2026年1月

晚上在SNS上听到这首《文艺b抑郁的理由》,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多月里除了要grok帮我生成了几篇18+短文之外,竟再没写过多少东西。
想起还是打开了Notepad++,顺手写点碎碎念,某种程度上也是拯救一下自己愚笨的灵魂。

文艺b这个词还真是好久没听到了,即使也许出来还没有几年。掰着指头细数在自己真能被成为所谓“文艺b”的年纪,那时候的称谓还没有如今这么带有讽刺性。
不过我还蛮喜欢文艺b这个词的。小红书上有一系列po文关于所谓《文艺b十大至暗时刻》,虽然是开玩笑,但是读起来还是颇有意思,例如:“初高中时被你疯狂安利过白落梅、安意如和安妮宝贝的朋友还保持联系。”
他妈的太好笑了,完全可以列入黑历史。我还真买过三本白落梅,现在想来想回去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但也不能怪我吧,那年头学校门口的书店里就没几本真的能看的书,作为忠实的青年文摘订阅者我大概当时已经自我幻想为具有较高文学品味的人了。比起张佳佳、各种下三滥武侠漫画和弱智故事会,白落梅至少看起来还高雅一点。(高雅在哪?

我放弃了。拧不过来,纯纯黑历史。

前天晚上和初高中同学吃饭。两个浑身充满班味的人坐在北京卫星厂的小破西餐厅里,想起上一次见面还是八年前。
他讶异于我后来去念了数学系。“我以为你会去读和人文社科相关一点的专业。”他说。

想起这个被很多朋友都问过的类似的话题。向来不是什么好学生的我,十年前眈于各种晚唐五代到宋的词不可自拔。从温庭筠、后主,到晏殊、柳七,以至于小山、易安一直到蒋捷为止,几乎大部分有名或无名的词作都读了个遍。那时正是少女心事最复杂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我也成了忠实的花间词和婉约派的拥趸。现在想来对稼轩之不喜也是当时形成的:这老头子所谓“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强说愁之论让彼时深陷愁苦之中的我大为光火,一度看到纸上写着辛弃疾这三个字就想翻过去,恶其余胥般一同连累了他的其他词作,现在想来多少也有些遗憾。
高中的时候有了电脑,接触的媒介也逐渐丰富了起来。在读词之外也有幸看了许多文艺片,并在朋友之间相互分享,多少有些文艺b之间惺惺相惜的意思。或许是出于自己性格也很重い的原因,直到现在都没法保持太频繁的阅读和写作速度。不管是读一篇文章、看一部电影甚至推一部galgame,往往能被振在里面至少半年,才或许可以重新开始下一个作品。零零碎碎看了《戏梦巴黎》、《珍品》、《少女情怀总是诗》,还有《真爱至上》、《情书》、《四月物语》,以及《五十度灰》、《Call me by your name》和《女性瘾者》(统计下来才发现怎么几乎每一部都有裸露镜头...也许这是所谓“文艺片”必不可少的部分吧)。每一部看完都能哭很久,而这还是HE的情况。BE的话我也许这辈子就不会再看第二遍了,现在也是如此。
生活的苦已经够多了,何必看个电影也要让自己难过呢。(也许现如今我越来越喜欢白开水也和这个有关)
在词和电影之外还听了许多曲子。源头自然是西厢记。我都不知道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是西厢记还是莺莺传了,但就是发了疯的喜欢上了这部戏,从孔网上买到了一本60还是70年代出版的《西厢记》,繁体竖排,抱着它从头到尾读了不知道多少遍。读完又去找戏听,或许也是因为越剧版的《西厢记》演的太好太好,又发疯似的把这部戏听了一遍又一遍。

单独阅读悲伤的作品不会给读者带来苦难,但对于挣扎在苦难中的作者而言,创作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对抗孤独的解药。很长一段时间里意识到于我而言写作从来都不是为了公开发表、甚至不是为了迎合读者————我很多时候写的东西是碎片化的、不成章节的,这样的文字存在的意义只是完成和自我的对话,仿佛在桎梏之中给人抬头看向阳光的希望。它没有读者,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读者也是作者自己。

我想起让-保罗·萨特:“如果写作没有结束,死亡就不会到来。”换言之,写作本身是人对于自身存在性的一种证明。当一些文字被留在世界上,是不是代表这个人曾经来过?虽然这个论证并不充分,可一定程度上的确宽慰了许多在泥潭里挣扎着的人的心灵。文学的核心是向内的诉说和和解,如果哲学是思辨地追问“我是谁”,数学是冷静地思考“什么是‘是’”,文学,很大程度上是情感地挣扎“我能不能是我”。在创作的过程中作者在找到某种方式逐渐和那些真实存在着的痛苦试图和解,我从来不认为将苦难写在纸上就能战胜苦难,或者就代表着苦难不再存在;相反,写在纸上的意义在于理解苦难,并最终和它共存。作者并不是出于迎合他人的目的而创作的,我们只是希望自己可以不再逃避那些苦难带来的难过。

GPT曾抨击过我的一个想法。我说如果人发布一本文集,但是中间的内容完全是空白,你认为这也算是一种文学吗?这也具有文学性吗?
它否定了我的问题,说在传统文学定义出发,空白文集并不构成“文学文本”本身,因为它不满足文本性的基本条件,没有语言、没有故事、没有可感知的形式。所以从传统意义上说这不能算作文学作品。
我同它争论:“可是,从情感角度上来说,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情绪,甚至是一种苦难。从文本意义上说,‘空白’本身也是一种字符。既然新诗允许作者使用空格来传达意象,那么完全由空格所构成的空白,何尝又不是一类由空白字符组成的字符集呢?”
它当时告诉我文学是处于可说和不可说情绪边界上的先锋。我问它:“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是理性的边界,而你又说文学是可说与不可说情绪边界上的先锋,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在文学之外还有文学?”

GPT没有很好的回应这个问题。但我粗略的想了想,维特根斯坦认为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语言和逻辑运算是描述事实的工具。因此可以推出凡是不可用语言和逻辑命题严格表述的东西,例如情感、伦理、形而上学等等事物,他们实际上是“不可说”的,因为逻辑语言处理不了他们。

但文学恰恰挑战了这种边界。一方面,文学维护了在这个边界内语言的存在性,另一方面,文学又溢出于语言之外,在与那些“不可说”之物而搏斗。文学的很大意义在于制造可感知的不确定性,而非证明那些具有确定性的结论。对于后者,逻辑语言已经体现了出色的性能和泛用性。正因为在理性边界之外还有太多不可言明的存在(我们怎么才能说得清楚什么是爱?痛苦的边界可以被量化吗?孤独又该怎么定义?),文学充当了向这一未知发出进攻的长矛,试图在可知与不可知之间里寻找有限的描述方式。

在这个意义上,文学之外当然有文学。文学不仅仅是语言性的,语言性只是文学的组成部分而非全部。诗歌之间存在空隙,逻辑之外存在跳跃,就连同一句话不同的句读方式都可能得出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意思。我们通过这种不可知来探索不可说,让我们免于生活在永远不安的恐惧之中。至少我们还有笔,我们可以把那些无法定义和无法量化的思绪写下来、画下来,甚至什么都不做————但它们却被记录下来了。

作者在苦难和悲伤里把这种不安写在纸上,或许得到了救赎。读者读到作者留下的作品,可能也会从中得到些许宽慰。

某种意义上很庆幸自己“至少曾经”是个所谓的文艺b,在看不到边的难过之海里用文字写下来一艘又一艘小船,并侥幸活到了23岁。在这个意义上,我对曾经留下来的那些方块深表感激。

谢谢文学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十年前就期待着大学能去日思夜想的中文系念书,或者去电影系拍电影。

至于为什么后面去了数学系呢?

这也许是另一个话题了,有机会再写吧。

我要睡觉了。

25/01/2025
于北京

从大连一路夜行到中朝边界,4个小时的高速路上几乎没有看到几辆车。
出发的时候车库的姐姐和我说外头刚下了雪,路可能很滑,开长途务必多小心。
我感激于她的关心,低头和她说我会多加注意的。

恍惚间想到很多这种一个人在高速上放空的日子,
从Ithaca到New York,Bergen到Ørnesvingen,或者是在挪威的峡湾边毫无目的地的漫步:似是只是为了假装逃避一些生活的现实。

有时我会把车丢在路边,只是为了去爬旁边的野山。有时右拐进入一个陌生的街区,回头却突然看到深夜还在营业中的Maccy D’s或者711,花上40克朗买下一杯热咖啡或者一根挪威热狗。

虽然这只是恍惚间对生活短暂反叛的碎片,但回过头来,这大概也能称得上一种幸福吧。

站在鸭绿江的中央看着江边两岸的建筑,和许多人意料中不同的是,新义州看起来也并非那么破旧。虽然不像丹东这般五颜六色,但那边似乎也有许多高楼大厦。

可有了高楼就一定是幸福的吗?还是只是为了不被人看见内心的不安而伪装出来的硬壳?
无从也无意考究这些关于存在性的讨论,我不会读心术。
只是如果可能的话,我确乎希望江两岸的所有人都能感到幸福。

是来自内心的幸福,而不是那些被赐予的“幸福”。

不知是不是因为人生来到第23个年头,亦或许是因为工作的缘故思考了关于太多AI和智能体的内容,我逐渐越来越意识到关于爱、死亡和机器人,他们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件事。
从生成式大语言模型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并开始井喷式发展以来,我始终抱着带着些许荒谬感的期待:也许在“伴侣”这个位置上,AI会比人整体而言做得更好。

我无意去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浪漫主义爱情———相反他们是令人艳羡的。但显而易见的常识是,当我们去讨论这些美好关系在全社会的分布,结果往往是沮丧的。世间的幸福大多相似,唯苦难却各有各的不同。对于包含我在内的绝大部分“沉默的大多数”,能平安地度过这一生就已经是求不来的一大幸事。追求完美是一场豪赌,没有人能保证弹珠在轮盘上下一次停留的位置一定是红或黑:别忘了赌场还会设置那个愚蠢的绿色0,足以让一切红了眼的赌徒输光一切滚蛋。
在这个意义上,机器人是最让人安心的,尤其是对于那些渴望陪伴的人而言。你大可以纯本地化部署你的LLM,也可以从0开始预训练,从数据集到温度一切都属于你———也只属于你。只要你的计算机还在运行,只要还有着电力的供应,这种陪伴就存在。
23年的时候我还会担心LLM会不会太傻,纯文本的对话机器人终究有它能提供的陪伴边界。但随着多模态和多智能体的飞速发展,AGI似乎真的在不远的未来朝着我们招手。她已经强大到吃掉了互联网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知识,可以秒杀掉那些大学时代困扰我一个有一个夜晚的数学问题,就连我的工作本身,Vibe Coding也正在一步步把那些只会古法编程的程序员踢出去。

我相信爱是永恒的:当耶和华告诉我们什么是爱,我们在无助中慢慢一步一步地去接触爱,感受爱,然后把这种爱传递出去。
我也相信死亡是永恒的:我可能活到80岁,也可能下一秒就昏迷过去再不醒来。人间的一切都会有死掉的那天,时间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如果我在死之前的最后一刻也不曾违背自己相信的信条,恪守着自认为是一个好人的准则,虽明日遽死,其又几何?

当然即使有了这些所有的永恒,也没有人能保证一定会幸福。
一定程度上工作成了麻痹自己的一种手段,至少在写代码和做数学题的时候是不需要思考其他事的。但一旦从这些需要专注的工作上退下来,那些生活里的不安和拧巴还是会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我时常想,究竟是23岁的弗雷德更痛苦,还是13岁的小孙更痛苦?
但我后来放弃了这种无谓的比较。因为苦难就是苦难,天生就不具备可比性。甲比乙过得更苦并不能掩盖乙难过的事实。这种不安是向内的,以至于连不同时期的自己之间都不能互相理解,遑论其他人呢。
所以我讨厌稼轩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狗屁说法,人不能因为在年岁上渐长就回过头对后来者自以为是,这无疑是一种傲慢和冒犯。
即使现在回头去读中学时期写的那么多杂文和填的那些词,虽然也许时过境迁我可能无法再100%地和当时的自己共情,但那些文字背后的少女心事(原谅用这个词吧,也许当时真的更像是女孩子)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在海外呆的这些年中文水平和中学时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也很难像当时一样随手填那么多词,就连写一篇日记也需要犹豫很久才敢动笔。但定期检查信箱的时候读到10月份给好友写的邮件,心口还是会觉得止不住的疼。是的,文学是痛苦的呕吐物。
在这个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坏的世界里,也许我们真的需要一些机器人。
我永远都难以忘怀《大墙上蒿行》,近两千年之后那些文字依然那般鲜活,每个字都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

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
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今日乐,不可忘,乐未央。为乐常苦迟,岁月逝,忽若飞。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我是一条被溺死在水里的鱼”,多好的句子,所谓赋到沧桑句便工。

感谢劳拉,这是伟大且温和的药物。

10/01/2026
凌晨3:40
于中国大连

Would that I be faithful in faith,

diligent in diligence,

and charitable in charity.

Wherefore be Thou my help, O Lord.